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夾縫中的藝術計劃
何藹恩

轉眼又到炎夏。早幾個月前散落在西九海濱長廊草地上繽紛的貨櫃,早載滿貨物被放上貨輪環遊世界去,也許要在外面流落三數年才給運送回原地。

藝術貨櫃計劃整個意念其實非常香港。先不說用貨櫃當畫布、完成後運送到世界各國去的構想,經巳在遙遙呼應香港作為商埠的歷史:早在成為今日的國際金融中心前,香港在五至六十年代曾以貨運聞名世界。

普遍大型公共美術作品大多數選用公共建築物的外牆、車站、或天橋底的空間等固定地點進行創作,對象多是當地居民。但藝術貨櫃計劃所做的正好相反。完成後的貨櫃創作被還原為普通裝貨用的貨櫃,和我們常見的單色貨櫃混雜在船上,由香港運送到不同的地方。沒有特定的展示地點,貨櫃創作只會在旅途中被不同國籍、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見。可見計劃的意圖不是單單要香港人認識個別本地藝術家的作品,而是回到視覺藝術最初的用意:用圖像和外面的世界作無言的溝通。當然在航程中被見到的創作,也是一份無聲的宣言──香港金融商貿的夾縫中,還有一點讓藝術生存的空間。

如果文化藝術是由日常生活中潛移默化開始,這次的藝術貨櫃計劃做了一個漂亮的示範。除了積極到中小學介紹,並廣邀學校、團體、普通市民觀看創作過程,或與藝術家對談,這些其實是最直接的藝術教育。藝術品不是冰冷不可觸摸、只會陳列在美術館或畫廊中的貴重物品,而是可以親近且有生命力的東西。同時輕輕提醒人們閒暇時除了逛街購物吃喝玩樂,他們可以有其他的選擇。

我由衷希望藝術貨櫃計劃能得贊助,每隔一、兩年舉辦一次地延續下去。文化藝術能夠豐富一個城市的靈魂。也許當人文藝術成為我們生活一部分的時候,香港才能無愧地和其他國際大城市並列。

 

何藹恩
香港出生,1999年於加拿大卡加里大學畢業,主修油畫、繪畫及版畫。1999-2001年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攻讀,獲純藝術碩士學位。作品曾在加拿大、英國、日本及德國展出。現為香港藝術學院兼職講師,並從事藝術創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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獅城藝行 — 記藝術貨櫃計劃新加坡交流活動
陳慧思

由最初構思開始,藝術貨櫃計劃(Art Container Project)已經是一個強調藝術的流動和溝通的計劃。使用傳統以外的物料作各種試驗,在現代藝術中是常見的事,所以,以貨櫃代替畫布和畫板,也許不是創舉,但是,畫作會隨著貨櫃周遊四海,卻是一個大膽的嘗試。貨櫃上的創作,以人和世界、環境的關係為出發點,由此也看到藝術貨櫃的一個信念:創作和生活可以結合。

在藝術貨櫃計劃第一階段完成的37個貨櫃,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的作品,但它們的故事,卻不是在完成和展出之後就結束,而是另一章的開始。在今年五月的啟航展覽,藝術貨櫃載著明亮的色彩和創意,立於維港的藍天之下,兩個月後,它們給裝上貨物,開始真正的貨運和藝術結合的旅程。七月十三日,第一批藝術貨櫃在香港葵涌貨櫃碼頭登上Emirates Shipping名為Kanako的貨輪,同行的有其中兩位參與貨櫃創作的藝術家李美娟和香建峰,以及來自藝術貨櫃計劃合作伙伴光影作坊的攝影師陳廣源。他們三人除了伴隨第一批貨櫃啟航,還會在四天後貨輪抵達旅程第二個港口新加坡時,與主辦機構純粹獨立藝術家群(MIA)的成員會合,展開相關的藝術交流活動。

七月十七日,純粹獨立藝術家群的部分成員,包括鄧凝姿、鄧凝梅和余琦琦,與另外兩位創作藝術貨櫃的藝術家盧玉燕和文智來,從香港飛往新加坡。抵步後即前往新加坡的裕廊港區(Jurong Port),辦理進入貨運碼頭的手續。貨櫃碼頭面積很大,前往Kanako貨輪靠岸停泊的地點,得乘坐Emirates Shipping預備的汽車。甫下車便看見貨輪上擺滿了貨櫃,一般貨櫃多是單色的,常見的有赤紅色、藍色和綠色,遠看像一行又一行的單色長方格。不過,在那陣列中,可以看到好幾個打破了工整規律的長方格,吸引著眾人的視線,它們就是隨船的十個藝術貨櫃。在外地的天空下,看到藝術貨櫃和其他普通貨櫃一起,執行它們運載貨物的“任務”,可說是第一次切實地感到藝術貨櫃流動和連結的本質。十個藝術貨櫃上的畫作對大家來說都不陌生,跨洋過海之後重遇,它們在外觀上也沒有改變,但看真一點,又覺得它們已跟當日展示在西九龍文化區的時候不同。假如藝術貨櫃能夠說話,也許會告訴我們海上的旅程如何讓它們開始有了自己的故事。

經過四天航程,三位隨船的藝術家和攝影師都未見疲態,還和Kanako貨輪的船長、船員一起迎接純粹獨立藝術家群的成員。三人在這四天的旅程中,原來也不忘創作,看到他們本子上的素描,照相機裡的光影紀錄,都能感受到新環境給予藝術家的靈感和想像。不過,在他們的“海上”創作中,有一件作品是不能帶走的,那就是三人合作在Kanako機房一面牆上所作的繪畫──一條灰色的鯨魚在白描的山水和桃紅色的花海中暢游。據陳廣源說,畫作的源頭,是來自有天他和船長看見海上鯨魚的噴水柱。人和自然的一次偶遇,就這樣藉著藝術創作,留了在Kanako的引擎室裡。藝術家伴隨藝術貨櫃首航,本身就是一趟文化交流之旅;與船員的交流,還有海上的生活和景色,相信會在他們日後的創作中留下點滴的痕跡。隨船的旅程隨港口漸深的暮色而結束,在新加坡的交流活動,卻才正式展開。

第二天,一行十人的交流團,先拜訪的是新加坡國立大學博物館(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Museum)。博物館在新加坡市中心外,位於大學校園內一個綠樹成蔭的小丘上。助理館長林沁怡和藝術家黃良敏帶領大家參觀博物館,在參觀的過程中,林耐心地向大家介紹博物館的歷史和藏品的特色。除了收藏和展覽藏品外,博物館也舉辦讓學生有機會參與藝術研究的見習生計劃(Internship Programme),以及與其他伙伴舉行學術講座和研討會,發揮它作為一所教學博物館的功能。博物館的館藏以地區性藝術和文化為重點,館藏除了有豐富的南亞和東南亞藝術家作品外,還有名為“李光前館藏”(Lee Kong Chian Collection)以中國銅器、陶瓷和繪畫為主的藏品,以及新加坡雕塑家黃榮庭(Ng Eng Teng)逾千件的雕塑作品。在東南亞藝術家的作品中,民族傳統和殖民地歷史交互影響,形成了它們獨有的風格。

林沁怡說新加坡不少藝術家都不是唸藝術出身,反而是由律師、銀行家等專業轉而從事藝術創作,出任策展人的則以藝術家居多。談到創作的自由度,林說新加坡也有實驗性質的藝術創作,但並非主流。我們提到藝術貨櫃計劃的構思和首次與商界合作的經驗,林說新加坡藝術創作的資助主要來自國家藝術理事會(National Arts Council),雖然理事會資助不少創作計劃,但由於資助額不高,有些計劃最後還是沒能完成。至於商業贊助,在新加坡不算普遍,反而是捐款給非牟利組織可獲雙重稅項優惠,還有政府會預留地方給藝術界,這兩方面都對藝術發展有一定的幫助。

訪問的第二站,是新加坡拉薩爾藝術學院(Lasalle College of Art)。學院位於市內McNally Street的校園在二零零七年落成,踏進校園範圍,開闊的中庭是一片人造草地,矗立著一尊有數層樓高的銅像,後來得知這是學院創辦人Brother Joseph McNally的作品,題為Black Hole。校園沒有任何閘門,中庭四周的建築以玻璃為主,建築之間以橋連接,外望可見都市景色,通透的結構,給人很當代的感覺。與我們見面的有藝術學院院長(Dean, Faculty of Fine Arts)Milenko Prvacki、策展助理Rofan Teo和畢業於學院的藝術家陳玲娜。Prvacki給大家簡單介紹學院的發展;現時學院有藝術、設計、媒體藝術、演藝等多個學系,學生逾2,000人,教職員超過200人,藝術系的本科和研究生約有150人。新校園設有演藝場地和六個展覽用的畫廊,學生也有工作室,設備甚為完善。學院在最初十年,是跟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合作舉辦藝術學位課程的,隨著學院不斷發展,現在他們已成獨立的專上院校,可以籌劃課程和頒授學位。

和善風趣的Prvacki隨後帶大家參觀校園,在半空的橋樑把學院不同部分連接起來,沒有領路人,還真是會迷路的。在偌大的學生工作室,可以看見不少已完成或還在發展中的作品,採用的媒介和形式都很多樣化。Prvacki說學院的目的,是培養學生成為可以獨立思考和創作的藝術家。畢業於Lasalle的陳玲娜就是新加坡一位活躍的藝術家,曾參加不少展覽和留駐計劃,更是母校的兼職講師,還獲邀參加今年新加坡雙年展,大家都笑說十月可能要再來新加坡捧她的場。

第三天的首站是新加坡奧沙畫廊(Osage Singapore)。成立於二零零四年的奧沙近年發展迅速,在香港、北京、上海和新加坡都設有畫廊,新加坡的奧沙位於Mount Sophia,是一個環境清幽的住宅區。總監史以文說新加坡奧沙在二零零七年十月成立,現址原是一家女校,也是該處名為Old School的原因。她說這個地點由新加坡政府擁有,現撥作創意工業用途。雖然從建築上還可以看到學校留下來的印記,但那不加修飾的空間,卻為藝術作品提供了一個明淨的展示場。史以文說奧沙的發展目標,是促進國與國之間的文化交流。談到藝術的創作/展示空間,她表示新加坡也和很多地方一樣,工作室租金一點也不便宜。至於展示場地,新加坡一個特別的地方,是有很多由收藏家成立的私人畫廊和博物館,如果以實際面積計算,奧沙現時是最大的畫廊。

探訪奧沙時,正在展出的展覽是“縱橫流─新媒體藝術”(“Crosscurrents—New Media Art from Beijing, Hong Kong and Singapore”)。史以文特意為我們請來其中一件作品《與旋律共舞》(Dancing with Frequencies)的藝術家Zulkifle Mahmod。Mahmod是一位多媒體藝術家,去年代表新加坡參與威尼斯雙年展。《與旋律共舞》是一件與聲音有關的作品:紅外線感應器與觀眾互動,組成虛擬的琴弦,再化成聲波,顯示在熒光屏上,成為看得見的音樂。各人對Mahmod的作品很感興趣,還與他在構思概念和技術上交換了不少經驗。

這次交流除了探訪外,也包括了參觀藝術展覽,順道認識一下當地的藝術空間。我們分別到了南洋藝術學院(Nanyang Academy of Fine Arts)、新加坡藝術博物館(Singapore Art Museum)和當地人稱作“榴槤”的Esplanade—Theatres on the Bay。南洋藝術學院和新加坡藝術博物館都是較傳統的展場;南洋的 “real space conceptual space”,展出Susanne Brügger、Thomas Demand和Heidi Specker以攝影為主體媒介的作品,探討真實與假造空間,還有繪畫和攝影之間的關係。新加坡藝術博物館展出法國當代攝影師及導演Alain Fleischer的攝影作品,展覽名為 “Time Exposures”;作品運用多重曝光,模糊了時間的界線,讓觀者思考時間的流動和留存。其中一件作品Ecran Sensible是與拉薩爾藝術學院的學生合作的,同時使用了傳統相紙照相和數碼技術,把移動的影像捕捉在一張大照片中,生命的記憶和歲月,或許也是這樣的一個重疊的影像。

Esplanade在二零零二年落成,位於新加坡河口,外號“榴槤”是來自其建築外形。到達後,才知道Esplanade不是一個單一的展示空間,而是一整組與藝術有關的場地,除了展覽場,還有劇院、音樂廳、歌劇院,是一個很“動態”的藝術中心。他們展示視覺藝術作品,也不限於在傳統式的展覽館,而是運用很多中心內的公共空間,例如中心人來人往的大堂(Concourse)正在展出泰國藝術家Tawatchai Puntusawasdi的大型木雕作品Dwelling Series,另一個名為Community Wall的地方,則沿牆展示瑞典藝術家Claes Eriksson在新加坡創作的微型小屋系列(House on Cliff)。看來,更好地善用公共空間來讓藝術與公眾接觸,是不少現代城市樂於探索的領域。

四天的交流之旅雖然短暫,看到的,感受到的,卻比文字和照片記錄的要多很多。藝術貨櫃的首航,把我們帶到了新加坡,得以感受這個城市的藝術脈搏,也有機會向他們推介香港的藝術。藝術貨櫃旅程的路線和停泊地,就像點與線,把不同的地方連結起來,我們希望在三年的旅程完成之日,這會是一張美麗的藝術地圖。

2008年8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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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t Container - Hong Kong